【中篇小說】‖ 孫嬌《拼命師傅》(三)

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? 嚴廣圣題

拼命師傅

文/孫嬌

話分兩頭,再說先前去接應的譚師傅,斯太爾前腳沒影了,譚師傅后腳就冒了頭,手腳麻利地把兩袋東西喬裝打扮,裝進大麻袋里,再綁到車后座上,一加油門,鮮紅的大幸福噗噗地冒出幾個黑煙圈,一溜煙,直奔早已聯系好的個體小企業里,一手交貨,一手交錢,都是皆大歡喜。譚師傅回了廠,就開始在小賣部、宿舍間忙活了:背一趟空瓶子下去,背幾捆啤酒上去,如此反復,直到戰場打掃干凈,彈藥補充充足。這活也不輕快,幾趟折騰下來,也把譚師傅累得氣喘吁吁,滿頭大汗??蛇@活雖說累點,可看著滿床底的酒,心里就舒坦,就跟過去的地主老財一樣,整天拉著個驢臉,黑著顆心,不就圖個看著滿囤子的糧食、滿箱子的財寶樂呵樂呵嗎,而且,其他人回來后,還會分一份裝卸費給他,多好的差事啊。

之前不知道師傅們打了多少次秋風,我不知道,反正我在廠的那段時間里,開始時小一個月一次,后來,廠子病怏怏的,半死不活的,一個多月才能來一次,前前后后,也快20次了。開始,我很擔心,這是明目張膽地搶啊,是犯法的事,我曾勸師傅,收手得了。師傅憤憤不平:操,芝麻大的廠長,屁股底下坐個皇冠車,誰的錢?興他們吃肉,就不許我們喝湯?想想也是,我們不伸手,并不代表別人不伸手,現在不伸手,以后想伸手也沒機會了。真是老天開眼,我們竟無一次失手。想想原因,大概是師傅們做事麻利隱蔽,最主要的是師傅底線控制的好,不貪,所以我們能偏安一隅。

我們車間是壓鞋底的,我大致攏了下,從頭到尾有四道工序:配料、輾膠、壓底、鉸邊,師傅和我就在輾膠這道工序上。偌大的車間,從東到西有150米長,從南到北有30米寬,從上往下,得有20米高。車間隔了三大間,最西頭的就是我和師傅的地盤,專管碾制各種需要添加炭黑的粗活。屋子30多么米長吧,說好聽的是擺滿了各個時期、各種樣式的輾膠機,不好聽的就是擺了一堆堆的爛鐵,除了我們湊合用的那臺外,其余都是些爛貨。車間里就有人戲稱我們是壓面條的。笑話,壓面條的能跟我們相提并論嗎?先說場地,他們那破地方,頂多就是個犄角旮旯,一個人待著合適,倆個人嫌擠,三個人那就得停產整頓,而我們這,那叫個寬敞,百十號人來了,保準個個都有活蹦亂跳的地兒。他們那機器,細胳膊細腿的,就會吱吱叫喚,跟個實驗室的小白鼠似的,而我們的輾膠機,兩個直徑一米半的巨大鐵滾子,光滑錚亮,蒼蠅落上去都站不穩,轉起來轟隆轟隆地,跟人猿泰山似的。他們以水和面,三下五除二,一小堆的面條就成了,而我們是以橡膠合粉,先把兩個碾子的間距調至適中,丟上稱好的橡膠,橡膠的韌性雖然大,可在兩個巨大的碾子的啃噬下,吱吱扭扭地牽絲帶縷地慢慢纏到了碾子上,再丟上再生膠,摻合勻后,滾子的間距要放大些許,待滾子上滿滿的纏滿一層膠料后,兩個滾子中間還跳躍著許多多余的料,要把它們下下來,這是個技術活,輾膠工的功夫就顯現在了這里:在滾子的左邊馬步站穩,右手握膠刀,從滾子左邊三分之一處起刀,水平向左一刀,隨后立馬收刀,在第一刀的起刀處,筆直向下來第二刀。左手也不能閑著,第二刀落下,那滾子上的膠皮就有了個長長的豁口,左手一提豁開的料片,就勢在滾子上輕輕往下一搓,膠皮就開始由細到粗,開始打滾。左手搓的速度要跟碾子的轉速相當,膠卷位置要在碾子中間靠上的地方。等滾子間的料所剩無幾,刀輕輕一轉90度,向左來上第三刀,一直到頭,隨后接住左手搓下的那捆膠料,啪地放在了一處干凈的地方,以待后用。如果功夫到家,下的膠料應該是粗細均勻,刀口整齊。然后把各種粉料一股腦地倒進滾子下面的大鐵盤子里,拿撮子一點一點地均勻往滾子中間加,通過兩個滾子的反復碾壓,把粉子碾壓進膠料里。添加粉子速度和量不能過多過快,不然,粉子就會把原本纏在滾子上的膠料撐開個大窟窿,嚴重時還會整個斷開,那可就麻煩,費大勁了,一切要從頭開始不說,還弄得粉塵飛揚。待機器上的膠料碾壓不進粉子的時候,又要再來上三刀,再下一捆膠料,然后把原先放旁邊的料丟上機器。這三刀更是見功夫。吃了大半粉子的膠料此時發硬發脆,下刀更是困難。一直到鐵盤子里的粉子全部碾壓進膠料里,這活才告一段落。

接下來的活更見功夫。師傅做得那叫一個絕,連干這個出身的車間主任見了也是一挑大拇指:張瓦刀,有你小子的。師傅拉開馬步,在滾子中間站定,也不見他如何運氣作勢,右手唰的一刀直至滾子的左邊,再閃電般的揮刀自起刀處,反手一刀斜著切向右邊,這膠片就整個斷開了。左手也不閑著,在切口處一揭切開的膠料,膠料順著滾子的走勢下滑,滑了有半尺多,左手一提,右手成拳狀,在膠料上輕輕一頂,一個小三角形就成啦。三角形隨著碾子上行,待得三角形尖行到了碾子上方,左手扯著角尖一搬,右手再一敲,三角行的規模又是大了一圈。三圈過后,就只需順著碾子的走勢,輕輕扯動三角形的尖,那個三角形就會在碾子上跳舞,越來越大,直到把所有的膠料通通包裹進去。有時師傅這個時候來了煙癮,他就會邊點煙,邊瞅著三角,待三角到了碾子上方,用肩膀輕輕一頂,那三角也會乖乖得聽從指揮。最后把三角順勢往碾子中間一送,一切從頭再來。打三角的過程再重復三遍,那膠料應該是混合均勻了。師傅就會邊轉著三角,邊沖我喊:下料了下料了。我趕緊跑到轉輪那,搖動轉輪定好尺寸,也就是調好滾子的間距。師傅就把三角再度送進碾子里,這時碾壓出來的膠料熱騰騰,軟乎乎的,還閃著光澤。我拿個撐子,也就是60公分長、兩端都釘了快鐵片的木板,半蹲在地,兩手把撐子按在膠料上,那鐵片跟切豆腐似的劃破膠料,師傅在上方嗤啦一刀,左手順勢往上一提,60公分寬的膠料就會齊刷刷的提留起來,約莫有兩米長吧,師傅又是一刀下去,一塊完整的膠料就搞定了。隨后搭在旁邊那長長的鐵杠子上,等它們涼透就萬事大吉了。

師傅在機器上耍的得心應手,我早已看得心癢,拿的膠刀,迫不及待地就想上機演練一番。師傅說,沒學爬你就想跑?美的你。你呀,先在一旁練練刀,什么時候你能這般了,就讓你上機。師傅說完,嗖嗖三刀下去,就在那翻滾的膠料上揭下塊中規中矩的三角來。我信心十足地操刀下去,不試不知道,一試才知事情哪有那般簡單。那摻了橡膠的料,又韌又滑,我手底下又沒個分寸,哧留,刀就在膠料上劃空了,手也給蹭破了皮。師傅哈哈大笑:你呀,就慢慢練吧。于是,師傅干活,我呢就在一旁一刀一刀地練。練了半天,也沒啥成效。我就說,師傅,咱倆換換刀吧。接過師傅的刀,我越發愕然,師傅的刀還不如我的鋒利呢,好歹我的刀還是新的,刃口還算鋒利,師傅的刀那也叫刀?看上去光溜溜的,可哪有什么刀刃啊,我也納悶了,就這破牙口,也能跟切豆腐一樣的切膠料?我一臉郁悶地要回了自己的刀。忽然靈機一動,不是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嗎,我顛顛地跑到車間保全那,找來磨石,嗖嗖地磨起了刀。半天,滿意地試試刀口,又回到了機器前。果然見效,起碼能在膠料上劃開口子了。師傅不屑地撇嘴:投機取巧,真正的輾膠工,從來不去磨刀石上磨刀,都是在膠料上邊干邊磨的。我嘿嘿笑:那都是老到成精的家伙才去做的,我要到那地步,猴年馬月啊。師傅搖頭:功夫不是你那么練的。好不容易我能在膠料上切開個口子了,我立馬猴急地伸手去揭,哎呀一聲怪叫,我趕緊把手放到嘴邊大口小口地吹上了:燙死我了,這膠怎么這么燙啊。師傅說:不是發手套給你了,怎么不戴?我說你也沒戴啊。師傅大笑:跟我比?我這手,放開水里30秒沒事,你行?這都是練出的功夫,小樣,都想學我。唉,想想也是,那些膠料在兩個大鐵滾子上來回擠壓,巨大的摩擦能不產生巨大的熱嗎?那從滾子中源源流出的水,不就是用來冷卻的嗎?我懊惱地看著我白嫩的手上鼓起的水泡,一氣之下,把兩只手套都戴到了左手上,這回看這破膠還怎么燙我。連著幾天,刀藝沒練成,我右手倒是傷痕累累,都是讓破膠給蹭的。后來我就想,這練功夫非一日之寒就成的,先想法湊合干活是正經。我的方法其實再簡單不過:師傅三刀出兩個直角,我都把它們化簡了,一刀解決問題:從滾子的左邊,斜著往中間劃,那料也從小到大,慢慢地卷起,看差不多了,刀再慢慢地劃向左邊,多簡單啊,把個師傅都看得一愣一愣的,愣得他直搖頭:你這樣永遠也出不了徒。我嬉皮笑臉:不出徒才好,老跟著你干。師傅眉開眼笑:瞧你那點出息。

我們每天的活,其實也就兩大樣:一是配粉,二是出膠。所謂配粉,就是重復上面所說的過程。出膠,就是把壓好的膠片重新丟到機器上,摻進些硫磺等催化劑,再下成片,等涼透了,送到車間統計室去,作為壓鞋底的原料,一般是先出膠,再配粉。師傅喝酒愛沖鋒,干活也是風風火火,講究效率,麻利著呢。師傅和我拖著個架子車,到配料室一家伙把要出的膠一份份都丟車上,然后再回頭,一人手端幾份裝著硫磺、催化劑等小料的鐵盤子,一一放到機器前,我到配電盤前一按電門,機器就開始轟隆隆地響了起來,再把水閥打開,機器響,碾子轉,清水流,一天的活拉開了序幕。出的膠挨個搭在了那根20多米長的鐵棍子上,棍子的一端放著個直徑一米多的巨大風扇,嗚嗚地轉著,用來冷卻滾燙的膠料。待得膠料冷卻下來,再把膠料一份份地放到架子車上,一股腦地拉到車間統計室那里。一份膠有200多斤,一個班要用5個左右的膠,這1000多斤的膠,一下子就把統計室那專門擺放膠的案子摞得快到屋頂了,那個小統計就很不待見師傅。小統計是個女的,專門負責給車間那幫壓鞋底的兄弟發放膠料,人瘦瘦的,脾氣倒是挺大,在車間里對人都是愛搭不理的模樣,大家底下都喊她小西太后。開始我也很奇怪,師傅一下子把料摞的那么高,不是成心給小西太后添堵嗎?因為她要把每份膠料搬到平臺上,再裁成三指寬的小條。那么高,身單力薄的小西太后怎么搬得動?師傅干嘛要欺負人家個女孩子?后來才知道,她是那個把師傅他舅舅暴打一頓的陳爺的親戚,這下一切順理成章了,不修理她對得起娘舅嗎,不在她身上找點場子,豈不便宜了那個陳爺?總得找機會幫師傅舅出氣。每次看著小西太后幾欲暴走的模樣,師傅都得意洋洋地笑。開始我還于心不忍,勸了師傅幾次,師傅說:放心,累不著她,馬屁精多了,輪不到你操心。其實還真不太用替她擔心,小西太后官不大,權利不少。她每天都給壓鞋底的兄弟秤膠料,她手高手低一閃乎,直接關系到了別人的獎金的多寡,忙著去巴結她的人多著呢,我們前腳走了,后腳就有主賤的跑進統計室,幫她把料從高處搬下來,擺到平臺上去,有時干脆幫她把料裁完。每次我們去送料,西太后都翹著個腿,臉上都擰得出水來,不搭理師傅,后來連帶上了我。師傅在前面走,我跟在后面偷偷跟她賠過幾次笑臉也不管用。

出完料后,師傅就會從兜里掏出那黑桿的民豐煙,抽上根,再湊到碾子邊上,就著那嘩嘩流淌的冷卻水,喝上幾口,然后,我們又會拉上架子車,來到配料室,把當天要配粉的料一股腦地拉到機器跟前,開始了粉塵飛揚的配粉。如果說出膠時我還能拿刀子瞎劃拉,練練刀法,可開始配粉了,我就沒了機會,只好一個人傻呵呵地站一旁,盡管是是沒我什么事,也不好意思躲到一邊,讓師傅一個人在飛揚的粉塵中獨自操作,粉塵再大,我也陪著師傅,看他干活。一般來說,前幾個粉時,師傅的耐心足夠,粉料都一點不剩地摻進膠里,臨到后頭,師傅就開始?;永?,干著干著,嘩的一撮子的炭黑倒到了水溝里,那碾子流出的水,一下子就沖了個干干凈凈,一切了無痕跡,嘩的又是一撮子的炭白倒到了水流底下。師傅瞅了我一眼:你小子可別多嘴多舌。哈哈,我笑了:哪能呢師傅,你怎么教,我怎么學唄,絕對沒廢話。師傅樂了:這是歪門邪道,你可不能學。我不吱聲。等我后來上機干活時,比師傅的花活還多,丟三落四是常有的事。有一次,配完了一個粉,才發現那少放了塊膠料。我也真服了自己,少了膠料,竟能把粉子都摻進去。唉,這中間,也不記得到底倒了幾撮子的粉子了。不記得是哪天,去車間送料,正好碰上技術科的一個人,手里提著幾雙鞋底,氣急敗壞地沖車間主人發火:老孫,你來說說,都是一個方子配的料,怎么有的硬,有的軟,這他媽的都咋回事啊。咋回事?車間主任當然知道,他也是配料出身的,都是一脈相傳的手藝。果然,技術科的人前腳走了,主任后腳就急火火地鉆進我們那,指著師傅的鼻子訓上了:瓦刀,你小子干活地道點,別他媽的老給我添麻煩。師傅嘿嘿笑,把自己的黑桿民豐遞過去一根。主任說:拉倒吧你那破煙,也好意思拿出來。說完,把自己的雙馬煙丟師傅懷里,轉身走了。我有些擔心地問師傅:沒事吧,以后怎么辦?師傅擺擺手,滿不在乎地說:拿大奶子嚇唬小孩,聽拉拉蠱叫,還不用種豆了。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唄。

等到后來,我能單機操作了,總覺得兩個人都呆在這噪音大、粉塵多的環境里實在是活受罪,再說了,前面大屋子多熱鬧啊,四五十號的人一起干活,還有七八個大姑娘、小媳婦。人不可貌相,別看師傅人長得不咋地,可有股子酷勁,尤其是他當初甩出的一瓦刀,頗具傳奇色彩,那些女孩子見了師傅,就嘰嘰喳喳地打聽。一句話,師傅頗有女人緣,很受她們的待見。有這閑功夫,去跟她們逗逗悶子耍耍寶,豈不比悶葫蘆似的在這戳著強?我說了幾次后,師傅終于不耐煩地沖我瞪眼:你以為你臉上長花了,我那么稀罕在這?師傅一指那轟隆隆轉動的機器:這破機器,看著憨憨的,其實陰險著呢,稍不留神,就把手給卷就去。我傻啊,不知道這又臟又吵,我這不是怕把你給廢了嗎。你沒看見門衛那個沒手殘廢嗎,當初他干活可是比你師傅我還麻利,可就是干活時,他的伙計跑配料室睡覺,他自己馬虎了,手就交代在這機器上。你小子記住了,只要你干這活,機器一開,就要倆人一塊,萬一有個意外,也算有個照應。別耍單,別打馬虎眼,你斗不過它。記住了嗎?說完,又開始教我保險閘的使用方法。說是保險閘,其實是個長方形的鐵框子,固定在兩邊的齒輪箱子上,高度正好到我的下巴。操作也簡單,抬手往下一拉,機器就斷了電,實在不行,跺個腳,跳個高,嘛事也解決了啊。我就納悶了,這設計多人性化啊,簡直就跟故事里說的那個懶得不像樣的二溜子,光知道啃啃下巴底下那塊餅,越位的堅決不肯動一口,寧肯餓死。師傅見我一副不以為然地樣子,抹搭下臉: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。你以為這破玩意有多保險嗎,靠它還不如靠自己有譜。說完,師傅拍拍齒輪箱上放的半個磚大小的塊鐵。師傅給我演示了好多次,一有什么意外,先想法把這塊鐵扔到機器上,再拉閘。這機器盡管牙口好,什么東西都來者不拒,一律生吞猛咽,可它再好的牙口也扛不住塊鐵,塊鐵橫到了兩個碾子中間,嘎嘣聲,就把機器的保險片給頂碎了,機器也就癱瘓了。僅僅是斷了電,那兩個巨大的碾子,靠著巨大的慣性,起碼還要轉個半圈。傳達室那位的手,就是拉了閘,交代在了這最后的半圈上。所以,打那兒以后,車間里凡是能轉的碾膠機,左右兩個齒輪箱子上,都永遠放著兩塊方鐵,誰也不能動,那是保命鐵。師傅難得這么板著臉,嚴肅地訓我。事關自己的安危,我自然銘記在心,再也不催師傅了,師傅干活時,我也老實待著不挪窩。而且每天上班了,自覺不自覺地都要瞧上幾眼方鐵,要是哪天方鐵的位置動了,我就會指著方鐵沖師傅說:動了動了。好像還有別人在使用機器,而且還出了點差錯似的。

可這樣待著也是悶啊,兩個大老爺們,也沒那么多的話可說,閑著沒事,我就跟師傅要了煙,有滋有味地砸吧起煙來。師傅的煙太沖,跟旱煙似的,一般人是享受不了。我初學乍練,也不懂煙的好壞,有奶便是娘,有煙就去抽,不知不覺中,把自己給抽醉了,腦袋暈乎乎的,師傅讓我去幫忙,我冷不丁的一動,跟個不倒翁似的前后晃悠了幾下,師傅哈哈笑:倒也倒也,就你這小樣,還想抽我的煙.我強詞奪理:是你的煙垃圾。師傅不屑:在你嘴里是垃圾,到我嘴里就是仙丹啦。沒那個金剛鉆,就別攬那個瓷器活。盡浪費,糟蹋東西。話雖這么說,我還是有一根沒一根地抽。不抽煙,還能做什么?聽著噪音,吸著粉塵,也不在乎再往肺里加點尼古丁了。我們干活的地方也是很大,放著破破爛爛的十幾臺機器。有一天,實在是把我給悶的,抽煙抽得腦袋暈,嘴巴苦,我就往那些破機器前轉悠。機器周圍、機器上都落滿了厚厚的一層灰塵,它們就那么灰頭灰臉的待在黑咕隆咚的空地上。誰把它們用壞了,是那個車間主任還是師傅?它們身上,也許都有一些值得品味的故事,只是現在,除了我這個閑極無聊的人,再也沒人去理會它們。也許再過幾年,它們就會在寂寞中消失,回歸自然,化作一塊塊廢鐵。

也不知道為什么,不看見它們還好,還能自欺欺人地保持個傻呵呵的心態,一看到這些個被遺棄的破機器,我就沒來由地想到了自己,心里刷的就陰暗下來:自己又與這機器何異,何嘗不是被人遺忘在這陰暗、嘈雜的角落里,沒人來搭理,總有一天,也會像它們一樣,無聲無息于寂靜中。到皮材廠快兩個月了,原先的那點雀躍興奮的心情早已隨著那嘩嘩的冷卻水,冷卻流逝在了下水道里,這樣的工作,這樣的活法,心里感到了些許不甘,只是不能跟師傅說,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。碾膠這活,實在是臟了些。機器一開,轟隆隆的聲音響徹回蕩在偌大的車間里,那些炭黑、炭白什么的,隨著機器的震動,在碾子上跳躍,飛揚。那些干燥的粉子,要生生地碾壓揉進膠片里,不搓弄個四五回合是完不了事,那余下的三四個回合,它們也不會閑著,被擠成了小餅子,噼里啪啦的從膠片上掉到了大鐵盤子里,這又是一陣子的粉塵飛揚。掉到鐵盤子里的粉子不能扔啊,那鐵盤子足足有兩米的見方,要用綁了長竹竿的小笤帚,一點點地把它們掃到一起,鐵盤子大,即使笤帚綁了竹竿,也要彎腰探頭到碾子底下,才能把鐵盤子掃干凈,唉,又是一場粉塵飛揚,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的工作就是站在了師傅對面,幫師傅打掃鐵盤子。有如此三大飛揚,工作環境的惡劣可想而知了。說來慚愧,我們的那些壓面條的同行一天下來,頂多是白了眉毛,吃進了些面粉,權當是加餐了,而我們就慘了,真的是黑眼睛,黑頭發,黑皮膚,吸進的全都是添加劑。廠里也給我們發了勞保,幾雙手套,一只防塵面具,幾條肥皂。那防塵面具聽名字挺嚇人,可帶著干活實在是不方便,憋氣,戴的時間長了,人就心浮氣躁,氣喘吁吁,恨不得逮個人過來,狠狠的踹上幾腳,上幾巴掌。面罩發到了手里,稀罕了幾次,一般都再也不肯受那個罪了。有講究些的師傅有高招,自個掏錢買了些口罩。果然這回輕便了許多,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戴口罩的,人家白衣天使才戴的,我們這些非洲黑人戴它,果然是不適。車間里太嘈雜,戴著個口罩,根本就說不清楚話,一說話,就要用臟乎乎的手往下摘,三摘兩捋的,口罩就沒了彈性,口罩變口簾不說,一個班下來,原先潔白如雪的口罩,就變得黑乎乎、臟兮兮的,不成個人樣。這哪里是戴口罩,簡直就是掛了塊破布在嘴上,不倫不類的,盡讓人笑話。到最后,師傅們都是什么也不用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配粉,視那漫天飛舞的這粉那末的于無物,每次干完活,師傅們的臉那叫一個黑。戲臺上的包公是黑,可人家的黑是油黑,掛著彩,而且起碼牙是白的,而師傅們,連牙都掛著黑,臉上的黑也是干燥乏味的黑。要命的是,還有好多粉子悄無聲息地鉆進了肺腑間,那才是要命的。

說來慚愧,在這方面我沒能跟師傅保持一致。我學過化工,知道我們所接觸到的粉料,諸如發泡劑、催化劑、硫磺、鐵紅什么的,都是有毒的,反倒是那看著討厭的炭黑、炭白,危害倒輕。我跟師傅說了,師傅總是擺擺手,嗤之以鼻:一個破工人,就是干活的命,哪來那么多的窮講究。照樣我行我素,根本不聽勸。勸不動師傅我就勸自己,勸自己忍住燥熱,發的防塵面具小心使用,沒過一個周,就把面具拆了,把里面的所有的部件都洗干凈。那面具是塑料的,架不住這么折騰,幾個月下來,面具就散了架。實在不能用了,我也不肯動師傅的,哪怕是他把面具扔到了我跟前。從我內心里就感覺,沒勸動師傅是我的過失,沒讓他認清其中的利害,要是我再動了師傅的勞保,那就是動了師傅的命,這是萬萬不能做的。沒了面具不要緊,我就用口罩。我買了幾打口罩,分了份給師傅。用不用是他的事,給不給可就是我的事了。管它口罩還是口簾,甚至是月經帶,隨他們叫吧,我管不住他們的嘴,可管得住粉塵,不讓或者是少讓它們鉆進我的肺腑里。如此惡劣的工作條件,還想讓我們保持高昂、認真的工作態度,豈不是紙上談兵。我越發能理解師傅為什么要把粉子倒進下水道了,也理解了那車間主任為什么明明知道產品質量的癥結所在,偏偏還跟技術科的人打哈哈了。他也是碾膠工出身,深明碾膠的苦,他過來不是訓師傅,只是要師傅憑良心干活罷了。后來我們干活,就把有些程序給修改簡化了。小笤帚成了擺設,早被扔到了一邊,取而代之的是把鐵锨,配粉的時候,拿鐵锨把落在鐵盤子里的粉子劃拉一起,撮子也退而求次了,通通改用鐵锨往碾子上鏟料,這樣就省掉了彎腰這道工序,格外少吸進多少粉子啊。鐵锨劃拉得再仔細,也不如笤帚掃得干凈。剩點就剩點吧,留著下次再用,反正總是剩那么一堆。最后怎么辦,好辦,直接鏟倒碾子底下,讓嘩嘩的冷卻水沖走了事。

輾膠的活確實臟,可好處也是有目共睹的,那就是自由,自由時間特別多。一個班八個點,我們頂多干四個點,其余時間都屬于自己,當然,得在車間這一畝三分地里待著,可不能回宿舍。剩下的這四個點,我們就跟無冕之王似的,可以出現在車間的任何崗位上,任何角落里。師傅和我都年紀輕輕的,也沒那么多的覺可睡,不像那個配料的老于。他老人家活的更是逍遙自在,早上忙活半個小時,把今天要出的膠、配的粉刷刷一秤,一堆一堆的的放好了,跟師傅們交代清楚了,就在配料室里,架起小酒精爐,倒上酒精,把自己從家里帶的菜一熱,開始吃早飯了。老于的飯吃得滋潤,吃著吃著,來了酒性,拿起那個裝酒精的大可樂瓶子,擰開瓶蓋,吱的一下,那一點就冒出蔚藍色火苗的酒精就進了肚。老于會很享受地閉上眼,體會著那火苗從嗓子眼里竄進肚子、流經腸腸肺肺時火燒火燎的感覺。老于的早飯、午飯都在配料室吃,都要來上六七口酒精。所以老于的臉總是紅撲撲的,笑瞇瞇的。干完活、喝了酒的老于,要是夏天,就會找個風涼的地方,其他季節,就找個向陽的地,熏熏然地打盹。老于喝的酒精,我們都知道怎么來的。我們皮材廠在工商街上可不寂寞,大道兩旁,一溜都是像我們廠這般規模的企業,什么鎖廠、皮鞋廠、輕工機械廠、釀造廠、酒廠等等。既然都是兄弟企業,自然要互通有無。比如說吧,酒精在我們廠是缺貨,可在酒廠那不跟水一樣嗎,當然不是自來水,起碼是礦泉水吧。兄弟口渴了,來瓶礦泉水當然是沒問題。兩個廠子僅有一墻之隔,這邊放個屁,那邊聽的清清楚楚。這邊扔過去個瓶子,那邊的人見了,自然明白怎么回事,就裝大半瓶子的酒精,扔了過來。不能裝滿了,裝滿了扔過來,噗的聲,瓶子就爆了。那邊的人要是用得著我們的東西,就會在瓶子上附張紙條,寫上明細。這邊的人趕緊照單抓藥。開始都是這邊交易的,兩頭都很厚道,可后來,就有人惡作劇了,要么真的扔瓶自來水,更有缺德的,扔瓶尿過來。于是邊境貿易就黃了,兩邊都找中間人,這樣穩妥。那酒精我呡過一小口,感覺就是一個字:辣,要命的辣,一般人消受不了。那時的酒精都是用地瓜干釀的,絕對的糧食酒精,喝了放心,只要你有那個腸胃。不像現在,都是工業酒精,有毒。老于就不是一般人,也不知道哪來的那么多的覺,除了干活、吃飯、喝酒,其余快七個小時的時間,他老人家都在打盹睡覺。

老于睡覺,我們做什么呢,當然也有事做。師傅會領著我,滿車間里到處打義工。車間里有快四十號人壓鞋底的,有四個專職絞邊的,她們都是女的,年輕的女孩。壓鞋底的活簡單,就是我們加工好的膠料,按工藝要求的分量秤好,然后先來兩塊長的,放最底下,其他的料,剪成兩指多寬的大小,鞋跟的部位多擺幾塊,鞋跟厚啊,鞋掌少放點,擺好了,再放進鞋模里。鞋模放進機器里,這種機器的核心是兩塊靠液壓升降的中空鐵板,里面通高壓蒸汽,鞋模放到鐵板中間,一按開關,鐵板合攏,高壓蒸汽閥自動打開,巨大的熱量會慢慢把鞋模里的膠料融化,化作了鞋底的模樣。一般要十來分鐘的時間,關上閥門,再等個十來分鐘,等鞋底自然冷卻成型,取出鞋模,打開,把鞋底從鞋模里拿鉗子拽出,一雙鞋底就出來了。雖然秤好了分量,可仍有些料會從鞋模的縫隙里鉆出來,成為薄薄的一圈裙邊,這些個年輕的女孩,就是負責拿剪刀把鞋底上的裙邊絞掉,有好事者稱呼她們是理發的。車間里壓鞋底的也好,碾膠的也好,甚至車間辦公室里,都是清一色的男的,唯獨絞邊的這三個“理發員”,算得上萬花叢中一點紅了,都年輕輕的,自然是招蜂惹蝶了。小西太后本來也屬于她們其中的一員,可她整天呆在統計室里,坐在磅秤前不肯挪窩,三個絞邊的,要給近四十號的人理發,自然忙得不可開交,屁滾尿流的。這么說她們,可不大文明,要是姜燕知道我這么說她,一準又要揪我耳朵了。姜燕就是她們三個當中的一員,一雙漆黑幽深的眼睛成天都是水汪汪的,腦袋后面飄搖著一頭當時還很少見的披肩發,腰桿筆直,端坐在案子前,不聲不響,給她那一溜的鞋底絞邊,不像其他兩個,跟個抱窩的母雞似的,整天嘎嘎咯咯的,哪里有她們的身影,那里就有了歡聲笑語。有她們在,車間里倒是不寂寞,要不怎么說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呢。那幫壓鞋底的沒出息,也沒眼光,色迷迷的目光就知道追隨逗弄她們兩個。對姜燕,都是一副敬而遠之的模樣。也難怪,姜燕平時總是冷冰冰的,拒人千里之外,你就是一盆火,還沒到她身邊,就生生讓她給凍滅了。她總是靜靜地做自己的活,從不參合旁邊的嬉笑,很有個性。

師傅也是這樣的俗人。干完活,就會帶著黑眼圈,赤著黑牙齒,笑吟吟地領著我,大模大樣地出現在了大屋里。那氣勢,如同雄獅巡視自己的領地,一屁股坐在了那個胖妞的身邊,有時更故意地把自己個臟身子往人家身上蹭。胖妞就會夸張地驚呼一聲:臭瓦刀,你把我也給弄黑了。師傅嘿嘿一樂,得了便宜還要賣個乖,屁股底下抹了油,哧溜一聲,又挨過三分。胖妞也不客氣,揚起手里的剪刀,作勢就要扎過來,師傅趕緊把占了便宜的半邊屁股又挪回了三分:凡事都有個度,講究適可而止,胖妞手里那閃著寒光的剪刀可不是鬧著玩的,胖妞自個也不是個善茬,一切還是小心為妙,不能過杠,也就是圖個嘴上便宜。師傅瞪了眼胖妞:跟哥兇什么兇,哥是來玩的嗎,是來幫你干活的。不由分說就把桌上的備用剪刀塞到了我手里。以前跟師傅在一起,師傅從來不吩咐我做什么,一切都靠我自己的眼色。這到了人前,特別是到了胖妞她們跟前,師傅的架子端得十足,我當然不能拆師傅的臺,乖乖地拿了剪刀,幫師傅這八百竿子夠不到邊的妹子絞邊,幫師傅把這雙簧演好,師傅讓做啥咱就做啥,絕無二話。見剪刀到了我手里,胖妞就會憤憤不平:瓦刀,你又欺負徒弟了,你自己怎么不干?師傅嘿嘿一樂:這活我早會干了,他得慢慢學。胖妞心地蠻好,起身探頭沖我說:中專生,慢點干,別把手磨破了。這場合,哪有我說話的份兒,我只管悶著頭絞邊就是了。壓鞋底的哥們手頭的活還早著呢,忙的分身乏術,可這不耽擱他們耍嘴皮子:壓面條的,哪風涼哪待著去,別在我跟前晃悠,咱胖妹不稀罕你的殷勤。師傅瞪眼:就你那德行,姥姥不親,舅舅不疼的,還你妹呢,你姑才合適,對吧妹子。我在旁邊看得直樂,師傅這灰頭灰臉的丑模樣,也不臊得慌,人前顯擺什么呀。色字頭上一把刀,刀刀都讓師傅得意忘形,沒了大小,說的話,有些我聽了都汗顏,頭皮發麻。師傅的談興正濃,妹子長妹子短叫得甜著呢。沒轍了,我這作徒弟的只好撤了,省得礙師傅的事,讓他放不開手腳,反正旁邊的那個絞邊的也是師傅她妹。別看師傅在胖妞那說的熱乎,他心里清楚著呢,不用我催,他一會準會轉移陣地,用他的話來講,這叫一碗水端平,不能厚此薄彼。

師傅這邊風光了,我這做燈泡的可就辛苦了。那絞邊的活看著簡單,一干起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,那窄窄的裙邊,要全神貫注地去對付,稍不留意,鋒利的剪刀就把鞋底給破相了,我哪能那么全神貫注啊,師傅他們說的話那么有趣,不由人不側耳細聽,耳朵飽福了,手底下就沒數了,破相的鞋底是一雙接著一雙,惹得鞋底哥好一陣子的白眼,到最后到底是抗不住了,一個勁地央求師傅:瓦刀,你就行行好,少說幾句,讓你徒弟高抬貴手。再廢幾雙,哥這月的獎金可就泡湯了。師傅滿不在乎地說:哥你個頭!不就是幾兩破膠嗎,明天哥給你一斤不就完了。鞋底哥的獎金是靠考核產出與消耗的情況來定,廢鞋底多了,浪費的料自然多了,要不他們那么巴結討好小西太后,就是指望她大開善心,高抬貴手,多給點料,而我們碾膠的,就是干這個的,別的沒有,這東西還是不在話下的,偷摸給點,就夠他們樂上一壺的了。于是小事化無,我也就心安理得地繼續邊聽師傅他們打情罵俏,邊廢幾雙鞋底。我也有心把剪刀使的像胖妞她們那樣,可不行,隔行如隔山,那剪刀在師傅跟我手里,東倒西歪,跟個醉漢似的,可到了胖妞她們手里,立馬變成了穿花拂柳的蝴蝶,有了靈性。后來,我的臉皮也練得出徒了,膽子也大了,不甘心整天當師傅的電燈泡,再加上胖妞她們整天哥長哥短的喊著親熱,我聽了就別扭:她們喊師傅哥,那我成啥了,無形中就給少了一輩。所以,師傅往東我就向西,師傅向西我就往東,反正是幫他那兩個妹妹。慢慢的,我看出來了幾分門道:師傅野心不小,是想在這兩個花蝴蝶中挑一個給我當師娘。那個成天嘰嘰喳喳跟個喜鵲似的的胖妞顯然不在此列,師傅跟她,或者說她跟師傅,純粹是相互耍寶逗樂;小西太后呢,自視自己是皇親國戚,眼高于頂,再加上扯不清、斷不明的恩怨,兩人一見面,恨不能撲上掐一架,這倆人想成為秦晉之好,斷斷不可能,大可排除在外了;那留著一頭飄逸長發的姜燕,師傅倒是流水有情,可姜燕是落花無意,每每看到師傅過去,柳眉一豎:張師傅這時做啥呢,老大不小的,咋就沒個正形呢。弄得師傅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到最后只好不甘心地走了。這樣一分析,唯一可能成為師娘的,也就只有那個王蓮蓮王姐了。這王姐,人長得秀氣端正,脾氣也好得出奇,說話細聲細語,頭發松松垮垮地盤在了腦袋后面,人一動,盤在腦后的發髻就顫巍巍地,人見人憐。她家肯定離廠不遠,她不住宿,不吃食堂,整天帶著個精致的提籃,里面有個鋁飯盒,還裝著些時令的瓜果、花生、玉米什么的,反正跟著季節走,莊稼地里下來什么,她的提籃里一準有什么。師傅每次過去,早就收起了平日里的那副痞子相,說話也文明了幾分,王姐呢,也是笑瞇瞇的,張師傅長張師傅短的叫得也不生分。我師傅的那點心事,我當然了然于胸,背地里跟師傅說:這王姐有戲,師傅你抓緊點,近水樓臺先得月。師傅高興地照著我的胸口就是一拳:咱老張看好的東西,還有個跑?瞧好吧你。于是,師傅就展開了他的愛情攻勢。以往,我們都是干完活了,到處轉悠個夠,提前一小時才到澡堂子洗澡,那澡洗得是相當的馬虎,有時洗完了,穿戴好了,出來相互一看,哈,還是黑眼圈,耳朵里也是,鼻子底下跟小日本似的,留著塊黑。黑就黑吧,反正明天還要干活,還要洗澡,今天就湊合過吧?,F在可不行了,為了愛情,一切都要盡量維護我們完美的形象。

?

作者簡介:

? 孫嬌,筆名洪喬。高級講師,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,寧夏大學教育碩士研究生。煙臺詩詞協會會員,牟平作家協會會員。愛好讀書寫作,在各大報刊和網絡上發表文章10多萬字。

?

主 ? 管:中共煙臺市牟平區委宣傳部?

? ? ? ?煙臺市牟平區文學藝術界聯合會

主 ? 辦:煙臺市牟平區作家協會

編委會主任:李 ?波 ?紀風宏

副 ? ?主 ? 任:王 ?偉 ?張海庭

顧 ? 問:牟進軍 ?焦紅軍 ?高承柱

編 ? 委:(按姓氏筆畫為序)

? ? ? ?于瑋瑋 ?孫珩滔 ?杜廣友 ?楊紅濤

? ? ? ?姜美玲 ?宮建華 ?徐洪坤 ?

主 ? 編:孫珩滔

副主編:林? 靜